川普關稅洪流湧入亞洲,台灣站在供應鏈十字路口
川普第二屆政府升級了關稅政策,對亞洲乃至全球供應鏈都帶來重大打擊。在眾多受影響的經濟體中,台灣或許面臨的挑戰最為微妙。
川普對亞洲經濟體徵收了高額進口關稅,有些經濟體面臨的關稅或許低於4月2日(川普所謂的“解放日”)宣佈的對等關稅,但無疑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高。中國首當其衝,川普再次上任後對中國加徵了30%關稅,如果算上之前川普1.0和拜登政府延續下來的關稅,中國面臨的關稅總計已經超過50%。新加坡的關稅水平最低,為10%。印度的情況尤其糟糕,由於堅持從俄羅斯購買石油,美國宣佈對印度關稅上調至50%。越南(20%)和印尼(19%)等東南亞經濟體的關稅則處於較低水平。目前,台灣的關稅水平與越南持平,為20%。
似乎這還不夠,川普還宣佈徵收額外 40% 的轉運關稅,旨在打擊借由中間國家規避高額關稅的商品 - 雖然沒有點明,但這一條針對的主要是經由其他亞洲經濟體出口的中國商品。
此外,日本和韓國等亞洲主要淨債權國將需要在美國投資數千億美元,如果台灣與美國達成貿易協定,應該也會加入此列。這一條目標明確 - 打造以美國為中心的供應鏈,減少對中國的依賴。新近宣佈的100%半導體關稅,只豁免了台灣最大的晶片製造商台積電(TSMC),正是因為台積電已在亞利桑那州投資超過600億美元,並在川普再次上任後宣佈追加1000億美元投資。
這些發展對亞洲經濟圖景具有重大影響。台灣深植於以中國為中心的供應鏈、和日益成長的東南亞供應網路中,同時台灣的出口十分依賴美國市場,因此台灣受到的衝擊是加倍的。
台灣在中國供應鏈中的角色
幾十年間,中國製造業崛起的過程中有著一個不引人注意的角色 – 台灣企業。台企在大陸的投資 - 尤其是在電子、半導體和精密製造領域 - 構建了一個深度融合的兩岸生產網路。從沿海工廠中心到內陸裝配廠,台灣的資本、管理經驗和供應商網路已融入中國工業的肌理之中。
融合的同時,多元化也在發生。近年來,許多台灣製造商已將部分業務遷往東南亞,尤其是越南,以對沖中國成本上漲的風險,和地緣政治風險。川普1.0時代企業推進“中國+1”戰略,他的第一波關稅促成了這一戰略的進程
從“中國+1”到“美國+1”?
川普2.0時代對這一模式提出了挑戰。這一次美國不僅針對中國、而是對大多數新興亞洲經濟體都加徵了關稅,這正在縮小亞洲地區生產轉移的範圍。跨國公司 - 尤其是台灣企業 - 現在或許需要超越“中國+1”的模式,轉向更為複雜的“中國+美國+1”策略,即需要同時服務於以中國和美國各自為中心的兩條供應鏈。
以美國為中心的供應鏈將不僅僅建立在貿易流動之上,而是以外國直接投資為基石。日本已承諾向美國投資5500億美元,韓國3500億美元,歐盟6000億美元。預計台灣也將面臨同樣的要求,台積電在亞利桑那州的大型專案將成為典範。川普對台積電晶片的關稅豁免是一個明確的信號:在美國投資,市場准入就會得到保護。
墨西哥因素
如果台灣想在這些新規則下保持在美國市場的競爭力,那麼墨西哥、以及其他可能與美國結盟的經濟體的投資將變得至關重要。如果《美墨加協定》(USMCA)以優惠條款續簽,墨西哥可以向美國提供免關稅准入,以及一個完全處於華盛頓戰略軌道內的製造業基地。
對於台灣的電子、機械和消費品出口商來說,邏輯是相同的。越南、馬來西亞和泰國一直是“中國+1”戰略下的替代目的地,但在川普更廣泛的關稅網路下,這些經濟體對美商品的成本優勢正在縮小。在台灣製造商的視角來看,墨西哥在以美國為中心的供應鏈中可以對標越南的位置 - 靠近市場、政治立場一致且關稅安全。
中國與東南亞的融合
與此同時,中國在東南亞的存在感不斷增強。在自由貿易協定和大量綠地投資的支持下,中國正在越南、馬來西亞和泰國構建密集的生產和裝配網路。對於已經進入這些市場的台灣企業來說,問題在於能否在美國關稅上調的情況下保持生存,還是會逐漸被“亞洲服務亞洲(Asia for Asia)”的戰略所吸引 - 在亞洲生產以服務亞洲市場,同時將供應美國的商品生產轉移到其他地方。
台灣面臨的危險在於可能陷入兩難境地:過於依賴中國,無法完全轉向美國供應鏈;又過於依賴美國市場,無法完全依賴中國和東南亞。想要在兩邊的拉扯中保持平衡,既需要企業的敏捷性,也需要政府戰略性政策的支援。
印度:不確定的變數
印度的角色又為局勢增添了一層複雜性,在美國努力擺脫對中國依賴、實現產業多元化的過程中,印度最開始被視為潛在的主要贏家,但如今高達50%的關稅,使得台灣大部分對美生產項目無法在印度進行。然而,如果新德里在地緣政治上重新向華盛頓靠攏,台灣可能會在印度找到某些製造業和技術投資的長期合作夥伴,但現在沒有人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。
政策不可預測性和戰略對沖
如何構建以美國為中心的供應鏈和所需的資金都不是難題,最令人不安的因素是政策的不可預測性。川普突然調整關稅、對等措施和豁免,使得長期規劃變得困難。台灣企業已經很擅長在不確定的環境中運營,但也需要加強情景規劃,預測多種可能發生的關稅結構。
這意味著要規劃多種供應鏈配置:一種是最大限度地利用中國和東南亞來滿足亞洲和歐盟市場的需要;一種是通過墨西哥等關稅安全區將產品銷往美國;或者再一種是通過直接投資更深入地融入美國製造業生態系統。
台灣面臨的考驗
台灣面臨的風險非比尋常。以台積電為首的半導體行業賦予了台灣影響力,但也讓台灣成為眾矢之的。
台灣的製造業基礎既是最大的優勢,也是最大的弱點,因為它根深蒂固地處於以中國為中心的供應鏈中,而川普不再願意接受這個供應鏈,因此台灣需要實現多元化,不僅是減少對中國的依賴,還要減少對東南亞的依賴 - 東南亞是以中國為中心的供應鏈的固有組成部分,甚至台灣自身也是。
台灣如何應對全球經濟的分化,特別是供應鏈的分化,不僅將決定其貿易的未來,還將決定其未來幾十年的地緣政治地位。